期刊選 - 音樂時代

2011 January No.50
愛樂大百科

寫景抒懷,思古敘情 ― 李斯特《巡禮之年》

作者 林玉淳
寫景抒懷,思古敘情 ― 李斯特《巡禮之年》

摘要

  李斯特決定將他1867~1877年間創作的幾首性格小品集結成套曲,於1883年以《巡禮之年:第三年》為名出版時,距離他創作《巡禮之年 / 第一年:瑞士》最早的雛形已歷經四十餘寒暑。《巡禮之年》由26首附有標題的性格小品組成,除了上述兩冊之外,還有《巡禮之年 / 第二年:義大利》以及《義大利》補遺:《威尼斯與拿坡里》。這些樂曲細膩地刻畫了李斯特與週遭環境的互動,透露出他華麗鋼琴技巧之外鮮為人知的內涵,也記錄了他將近半世紀的成長軌跡。

  1847年李斯特決定告別絢爛的表演舞台,懷著將威瑪這個小城轉型為結合音樂、文學與繪畫的藝術重鎮的願望,接任音樂總監一職,專心致志於指揮與作曲,同時亦重新編纂、改寫了許多舊作,包括《超技練習曲》、《帕格尼尼練習曲》與《巡禮之年》;其修改的重點大多放在精簡技巧與平衡結構,而《巡禮之年》則更費心著墨於連篇套曲內容的整合。在《瑞士》這組作品中,除了《暴風雨》以及《牧歌》之外,其餘作品皆脫胎自1835~1838年間所創作的《旅人集》(Album d’un voyageur)。李斯特曾在首版《旅人集》的序言中寫道:

  近來……我遊歷了許多在歷史與詩文上享有盛名的地方,感受了形形色色的自然景致,這種種絕非過眼雲煙,反而不斷翻攪我靈魂深處的情感,彷彿與我建立起一種模糊而又直接的關係,一種無法定義但又真實的聯繫,一種不能解釋卻又存在的交流。我試圖在音樂中表達出些許這強烈的悸動與鮮明的印象……器樂曲比詩歌更適合表達我們內心熟悉的生活領域中,那些無法分析的事物、那不可測的深淵以及無窮盡的預感。就是在這樣與大自然的心靈聯繫中,我寫下了現在出版的樂曲;不奢求大眾的青睞,只願換取少數的知音。

  年少輕狂的李斯特與拋夫棄子的瑪麗‧達古伯爵夫人遠離了巴黎的蜚短流長,旅居瑞士、義大利遍覽山水美景,浸淫人文藝術,共譜不倫戀曲的歲月,正是他遠離譁眾炫技、改變寫作方向的契機:《瑞士》、《義大利》和《威尼斯與拿坡里》中絕大部分的樂曲,都是偕同瑪麗寄情於自然這幾年間所見所聞的感懷。這些或曾以單曲付梓,或仍停留在手稿階段的作品,李斯特依地緣關係將之重新組合,修訂了標題、內容與結構,以連篇曲集的形式問世後,成為他具有高度個人色彩與浪漫精神的代表作。命名為《巡禮之年》,自然是呼應詩人拜倫(Byron)遊歷歐洲各國後創作的長篇詩作《哈洛德之巡禮》(Childe Harold’s Pilgrimage);其內容是關於自我放逐的年輕人漂泊異鄉的思緒感懷:這正是浪漫主義最鍾愛不過的題材!相隔約莫二十餘載才發表的最後一集《第三年》,則呈現出迥異於過往的表達方式,為典型李斯特晚期極端內化自省的風格,充滿神秘晦暗的色彩;揚棄浮誇的鋼琴技巧,大量運用半音的和聲進行、非傳統大小調之音階選擇與富含實驗性質的鋼琴聲響,都是相當具有前瞻性的寫作手法。

  寫景無非是為了抒懷。從《瑞士》第一曲《威廉泰爾的禮拜堂》開始,除了標題的指涉,李斯特在扉頁還加上席勒(Schiller)的兩句箴言「人人為我,我為人人」。《華倫城湖畔》、《在泉水邊》、為長女布蘭婷誕生所寫的《日內瓦之鐘》,也都附註了拜倫或席勒的短詩。第一冊中最具規模的《歐伯曼山谷》,靈感則來自德‧賽農古(de Sénancour)富於思辯卻傾向悲觀的小說《歐伯曼》(Obermann);由此可知,雖然若干作品如《田園》、《暴風雨》、《牧歌》、甚至前述之《華倫城湖畔》、《在泉水邊》都成功地描繪了自然景象與田園風情,但若僅將之視為尋幽訪勝的音樂遊記不免淪於太過表面化的理解層次;這些作品並非單純以音樂摹寫山水天籟或模擬景物之聲,而是李斯特在旅途中感受到自然的召喚與文學藝術的衝擊,有感而發下筆寫就的心血結晶。

  第二冊《義大利》中,主題已從景物山水轉為藝術作品,李斯特以三首《佩托拉克的十四行詩》與《但丁讀後感》,更為密切地將音樂與文學結合在一起。《佩托拉克的十四行詩》前身是1830年代所寫的三首藝術歌曲,改寫為鋼琴曲後,李斯特仍將原詩載於樂譜中;《但丁讀後感》則是借用雨果(Hugo)的詩作為名,但內容和雨果詩集毫無關聯,完全以表現但丁《神曲》為創作核心,是《義大利》中演奏技巧與曲式規模最具份量與的曲目。文藝復興時期繪畫大師拉斐爾(Raphael)的畫作:《聖母瑪利亞的婚禮》(Lo sposalizio della vergine),與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在梅第奇(Medici)家族墓園的教堂前所做的雕塑《沉思者》(Il penseroso),各自催生了精緻小巧卻氣韻生動的兩首小品《婚禮》與《沉思者》,尤其是《婚禮》中祥和靜謐的氣氛,應歸功於其別出心裁的五聲音階寫作手法。

  《義大利》的補遺《威尼斯與拿坡里》,是《巡禮之年》中的異數,若前述作品是表現李斯特對人文藝術自然的共鳴,那麼《威尼斯與拿坡里》就是他對風靡當地的流行音樂所下的註腳。《搖船女》、《小歌謠》及《塔朗泰拉舞曲》的主題分別出自佩魯契尼(Peruccini)、羅西尼(Rossini)與寇特勞(Cottrau)之手,均非李斯特所作;換句話說,三首都是改編曲。其中第二首《小歌謠》的曲調採用了羅西尼歌劇《奧泰羅》中的船歌,也是李斯特最後一次改編羅西尼的作品。

  李斯特音樂風格的變化在《第三年》中表露無疑。《眾生的眼淚》中頻繁運用的增二度音程,或《以心仰向天國》所使用的全音階與遙遙呼應首曲《鐘聲響起!》調性的頑固長低音,各式各樣大膽而新穎的和聲模糊了調性,也解釋了李斯特晚年晦澀難解的心靈狀態。在飛瀑湧泉與微風吹拂的柏樹林裡,李斯特暮年居所─艾斯特莊園週遭的一切,似乎藏匿著無以名狀的複雜訊息,《第三年》中有三首作品傳遞出李斯特在此彷彿踏進另一個世界的神秘氛圍;其中,《艾斯特莊園之泉》淋漓盡致地展現了李斯特對鋼琴音色的掌控力與想像力,利用書寫技巧來表現各種動態的水勢,成功地建構了聲響中的水世界,後續才有德布西(Debussy)與拉威爾(Ravel)在這類主題上的發揮。然而,李斯特並非以模仿自然為出發點,樂譜中他附記了基督的話語:「我給予的這水,將成為源源不絕的永生之泉。」第一首《鐘聲響起!向守護天使祈禱》是獻給女兒科西瑪(Cosima)與畢羅(Bülow)所生的長女,訴說著溫柔的祝福。為哀悼在墨西哥登基的邁西米亮(Maximilien I)大帝辭世而作的《送葬進行曲》、兩首《悲歌》與《眾生的眼淚》,則盡是沉重傷感的內容。終曲《以心仰向天國》不只是《第三年》的總結,也是整部《巡禮之年》最後的篇章:唯有「希望」,才是最終的救贖。生命與死亡,自然與宗教,哀慟與永生⋯⋯凡此種種,在在顯示昔日環繞著李斯特的花花世界早已杳然無蹤。

  不論是《塔朗泰拉舞曲》中燦然生輝的鋼琴技巧,或《歐伯曼山谷》、《但丁讀後感》中主題變形的寫作手法,亦或是《艾斯特莊園之柏II》一開始崔斯坦(Tristan)主題耐人尋味的和聲進行,李斯特都在鋼琴音樂中展現了藝術上無庸置疑的原創性。《巡禮之年》的26首鋼琴小品,刻畫了不同階段的李斯特,也說明了浪漫時期音樂創作的轉變:浪漫主義非常重要的一個面向,就是強調大自然引導個人心靈對真善美的追尋與沉思。對於李斯特而言,生命的巡禮所領受的,不僅僅是視聽感官的體驗,還包括智性審美的發展,與內心性靈的提昇。

Années de pèlerinage

《巡禮之年》

▋Première année: Suisse 第一年:瑞士

  1. Chapelle de Guillaume Tell 威廉泰爾的禮拜堂

  2. Au lac de Wallenstadt華倫城湖畔

  3. Pastorale 田園

  4. Au bord d'une source在泉水邊

  5. Orage 暴風雨

  6. Vallée d'Obermann 歐伯曼山谷

  7. Eglogue 牧歌

  8. Le mal du pays 鄉愁

  9. Les cloches de Genève 日內瓦之鐘

▋Deuxième année: Itali 第二年:義大利

  1. Sposalizio 婚禮

  2. Il penseroso 沉思者

  3. Canzonetta del Salvator Rosa 薩爾瓦多˙羅莎的短歌

  4. Sonetto 47 del Petrarca 佩脫拉克十四行詩 第四十七號

  5. Sonetto 104 del Petrarca 佩脫拉克十四行詩 第一百零四號

  6. Sonetto 123 del Petrarca 佩脫拉克十四行詩 第一百二十三號

  7. Après une lecture de Dante: Fantasia Quasi Sonata 但丁讀後感

Venezia e Napoli 威尼斯與拿坡里(義大利補遺)

  1. Gondoliera 搖船女

  2. Canzone 小歌謠

  3. Tarantella 塔朗泰拉舞曲

▋Troisième année 第三年

  1. Angélus! Prière aux anges gardiens 鐘聲響起!向守護天使禱告

  2. Aux cyprès de la Villa d'Este No.I: Thrénodie 艾斯特莊園之柏I:悲歌

  3. Aux cyprès de la Villa d'Este No.II: Thrénodie 艾斯特莊園之柏II:悲歌

  4. Les jeux d'eaux à la Villa d'Este 艾斯特莊園之泉

  5. Sunt lacrymae rerum/En mode hongrois 眾生的眼淚,匈牙利風

  6. Marche funèbre 送葬進行曲

  7. Sursum corda 以心仰向天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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